从荒郊野岭到枝繁叶茂——重游湘潭大学之际缅怀父亲李振军

　　李大地

　　湘潭，隋代地名衡山县，唐代天宝年间改名湘潭，又称潭州。

　　湘潭地处湘中，邻衡岳，带湘水;上控两粤，下通江汉;邮传舟航，往来如织，自古是通衢重镇。

　　县志记载：“昭山峙其东，乌台蹲其西，金霞耸其南，黄龙障其北;望之伟如巨人”——古人有眼光，数百年后，巨人毛泽东，正是诞生于此地。

　　依历史之特点，凡山川锦绣之地，必是养育英才之所。县志又云：“潭州是钟灵毓秀之地，生其间者，清慧有文，盖承传统清淑之气，又沐国家立学之风。”故此，当地也流传着“潭州古地出神童”的民谚。

　　既然是学风兴盛之处，那么寻清幽胜地，开百世文脉，是必然的。建学校、立书院在湘潭有悠久传统;据清代张之澴《重修万楼碑记》记载：他当年主持修建了文昌阁、魁星楼等名动湘南的书院。“文昌”“魁星”建成，成一时盛景，“远望光焰万丈，与高峰、文塔夹湘水而交辉”。

　　物华天宝、人杰地灵——湘潭大学，这颗现代教育的明珠，正投放此间。

　　春风又绿湘江岸，韶峰叠翠忆当年。每当途经湘潭大学三拱门前那座镌刻着“一定要把湘潭大学办好”的主席铜像时，我仿佛又看见父亲李振军现身当年的身影：他曾是主政湖南省文化、教育、卫生的省委书记，也是湘潭大学恢复重建后的首任校长。

　　忆起当年事，感慨百端生。父亲与同仁们，在潇湘大地上，书写了教育兴邦、培育英才的壮丽篇章。

　　在传统中国人的心目中，读书识字是神圣的事情，也是一个家族兴盛的基础;老师就像圣贤的化身，更遑论是一校之长了。

　　父亲李振军1920年6月5日出生于湘西凤凰一个寒门之家，祖父是私墪先生，一生教书育人，当年凤凰镇的学童许多都是他的学生，大师黄永玉就是其中之一。

　　在笔墨诗书中耳濡目染，父亲从小就对读书育人体会深刻。他五岁“开蒙”，“束发受书”，开启了修、齐、治、平的毕生追求。

　　童年刚过，他就暗自筹划，要走出家乡，到远方求学。他瞒住父母，离家出走，寻找梦想。据黄永玉老先生回忆：当年的一个傍晚，他眼见一艘掌着船灯的小舟如箭飞驰，后面另一大船紧追不舍;定睛一看，前船是李家八满伢(父亲小名)，后船是李母，她追赶并呼唤着儿子，断肠凄厉之声，我至今仍记得——那是你们父亲又一次逃家出走，后来听说是要到常德读书去。

　　抗战伊始，父亲奔赴延安。在陕北公学毕业后，他被分配到了“抗大”。“黄河之滨，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。人类解放，救国的责任，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”，唱着激情澎湃的校歌，践行民族救亡的理念，过着艰苦朴素的生活。在抗大，父亲担任宣传、组织干事兼马列主义教员。

　　父亲的人生经历，始终与文化教育相关;但是让他当大学校长，却是始料未及的。一校之长，是民间百姓视若神明的偶像;父亲觉得，春风桃李，强国之本，这崇高而神圣职位，传统上都由饱读诗书、学富五车的教育家问鼎。父亲在时代责任的驱使下，不避浅陋之讥，不揣冒昧之至，勇敢地接下了重任。他抱定宗旨：不求闻达后世，只求无愧国家。他的“座右铭”是三要：要自知之明，要虚心求教，要不闹笑话。

　　在湘潭大学重建前后，为了引导营造恢复教育传统的舆论氛围，父亲作为分管文教的负责人，他主持了《园丁之歌》《阿妹上大学》《瑶山新学》等有关教育题材的文艺创作审定。

　　湘潭大学1958年创办，一年后即停办。1974年，教育体系适逢危急存亡之秋，华夏大地急需文化知识滋养。彼时的湖南，作为农业大省，正艰难地背负着向工业化转型的使命，急切地需要培育各种人才。1973年9月，由父亲主持，省政府向教育部呈文，请求恢复湘潭大学。随后，国务院下发23号文件，批准复校，明确定位为“文、理、工综合性大学”。同年，湖南成立恢复湘潭大学工作委员会，成为特殊时期恢复办校的全国第一所大学。父亲大受鼓舞，他赋诗抒怀：“博览古今史，成败寸心知。欲兴千秋业，育人是大事。”他说：“百姓所盼望的，就是我们应该做的;国家需要什么，我们就做什么。”这是父亲对这所学校的历史分量的体悟和精神内核的真切感怀。

　　那些年，父亲常在办公室里，伏身于摊开的地图、繁多的书籍和各种资料文件中。万事开头难是常识，兴办大学更是如此。解决问题，克服困难既是能力展现，也是决心考验。此间，父亲夙夜在公，呕心沥血，他亲自解决了许多问题——学校的选址是首要，他提出选址原则：少占田，开荒丘，留余地、节资金。为此，父亲与省委主要领导同志，踏遍了当地的荒郊野岭、贫瘠丘陵;对征用土地，他协调各方搬迁;师资缺乏，他向上请求从中国科学院、北大、复旦等高校调人;师资仍然不足，他提出“寻贤于野”之法，招募众多下放基层、干校的“高知”充实教师队伍。他提出“先抓重点，聚焦基础学科”的方针：优先恢复数、理、化等理科专业，循序渐进，徐图其他科目恢复。

　　复校之初，真是艰苦：无住房，租百姓家，同吃同住;无办公室，就搭建草棚;无电无水，就点油灯，取池塘水;小孩上学离城远不便，他们就办学自教;冬寒夏暑，无遮无挡，蚊虫鼠咬无日无之……这样的生活，一过就是几年，终于建成了桃李芬芳，锦绣人才的摇篮。

　　父亲提出建立“重践履，务实效”学风理念，反对充门面、不务实的教学作风。

　　他关爱师生，常听取他们的建议和要求，尽力解决他们的困难。师生评价父亲“是有政治担当和教育远见的好校长”。

　　2008年3月9日，父亲带着对湘大的牵挂在北京辞世，享年88岁。如今，父亲墓木已拱多年，而“湘大”枝繁叶茂久矣——她早已是中国高等教育界的参天大树。“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”，当我漫步在“湘大”校园，与那些青春年华的学子们擦肩而过时，我会产生出一种难言的神圣之感和莫名的淡淡忧伤。老子言：“死而不亡者寿也”，在这里，我感受到父亲的精神不朽，灵魂仍在;就像校园中常青的香樟树，生生不息，永远荫庇着湘潭大学不尽的后来人。

　　真乃是：

　　墨香映初心，

　　璀璨告英魂。

　　写于2026年3月9日，父亲逝世18周年的日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