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城的心灵地图｜“风华长沙”专栏 （报告文学）

　　高求忠

　　倘若要为长沙拍摄一部文化纪录片，我的取景框，将对准这些颇有意味的场景。

　　这是一场特殊的诗歌朗诵会。主角黄新生，一位普通的中年女子，一位不起眼的环卫工人，这一天，她站在C位，不少文学大咖为她喝彩，多家媒体进行了报道。她的诗句，没有华丽的辞藻，带着人间烟火气与生活的重量。

　　镜头推移，一场关于纪录片《乡归》的观影研讨。导演徐晓晖在长沙打拼多年，他几乎倾尽所有，完成了这部关注乡村艺术与现实的处女长片。这是第一次公开放映，对于徐晓晖而言，酸甜苦辣尽在心中。两个月后，电影获第38届金鸡奖“最佳纪录/科教片”提名。

　　另一个更宏大的场景，在长沙博物馆，“她从长安来——汉长沙国渔阳王后和她的时代”特展，为期178天，吸引了超过105万人次参观，单日最高观众数突破1.28万，创下纪录。

　　正如城市学家刘易斯·芒福德所言：“城市是文化的容器。”

　　在这个名为星城的梦想空间，每一颗看似微小的星辰都在奋力闪耀，而他们的故事，正是长沙最动人也最坚实的“长红”密码。

　　羽燕湖畔，每一本书都在等一个主人

　　循着书香，我来到了和+共享图书馆。它位于圭塘河畔，羽燕湖边，暗红色的砖墙，古朴大方的设计，高大的落地玻璃窗令人一见便心生欢喜。

　　让人愉悦的不仅仅是阅读，还有这里特殊的氛围，它是全国首家以空馆形式开馆的共享公益图书馆，每一本书背后都是一个有趣的主人。从第一本书《小王子》发展到70000余册书，在10万余次借阅中，“书”与“人”双向奔赴，共享者的无私奉献，让书香飘得更远。厚厚的日记本，一页页、一行行不同笔迹的话语里，有对同一本书的喜悦，有对图书馆的喜爱，有深藏的心事，有手绘插图……读着读着，我的眼睛湿润了，茫茫都市，人们在这里找到了逃离喧嚣的出口，放下压力和重担，得到了心灵的慰藉。

　　五十出头的保洁员杜雪辉大姐安静地坐在我对面，带着腼腆的微笑接受采访。三年前，一位蓬头垢面的流浪女孩多次在图书馆出现，她坐的地方，别人都退避三舍。杜姐就像妈妈一样关心女孩，和她谈心，原来女孩是因为受骗、工作受挫流落在长沙不回家。杜姐得知了她的家庭地址，正巧有个亲戚就住那一带，很快通过村干部与她的家人取得了联系。

　　无独有偶，图书馆的师来锋馆长也拯救了一位流浪汉。他睡在图书馆靠湖的露台下面，饿了就去外面捡东西，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到湖里洗澡。后来师馆长发现了就跟他聊天，关心他，因为这个善举，男孩感到了社会的温暖。在师老师的帮助下，小伙子重新振作起来，找到了新的工作，回来看望过师老师，而且，经常来这里读书。

　　看着杜姐的笑颜，我觉得她真的很美，她说喜欢在这里工作。工作人员小肖也说，我们人员流动率很低，因为有获得感和成就感。她总结图书馆大环境对个人的成长包括家庭都是有滋养的，“当大家在这样的公益环境当中去付出去奉献的时候，也会收获很多”。

　　八年了。有人在这里找到了工作，有人在这里找到了家，有人在这里找到了自己。

　　980场活动，6500个孩子的笑声，都藏在这座红砖房子里。藏在一本本被翻旧的书里，藏在一页页不同笔迹的留言里，藏在杜姐的笑容里。

　　走出门时，羽燕湖的风吹过来。

　　我忽然明白，什么叫“生命的气场”——就是你离开的时候，心里比来的时候，暖了一点。

　　孤独症孩子的画，在省级美术馆亮了

　　步入湖南美术馆，一楼大厅入口处正在进行种子派对体验活动。孩子们兴高采烈的神情吸引了我。

　　作为湖南美术馆的夏季品牌项目，“种子”系列美育项目已是第四次举办。“种子派对”50多个美育案例涵盖家庭、社会、学校等不同类型，每个案例背后都有生动的故事，孩子们站到了舞台的中央。

　　“种子派对•童年艺术计划”不仅是一场展览，更是一次关于美育生长路径的社会实验。

　　在这里，树枝会跳舞，泥土会绘画，线条在开派对。家长们陪着孩子欣赏体验、一起读诗赏画，有父母眼含泪花地朗诵孩子的诗，艺术与家庭情感深入融合。最打动我的是“心灵之壤”展厅，据志愿者王聪玲老师介绍，孤独症孩子的作品首次在省级美术馆集中大规模展示，有多家特教机构参展。我多次参加融合教育培训，也接触过一些特殊学生，因此与王老师相谈甚欢。她给观众倾情讲述展览背后的故事，现场不少家长和孩子对展览充满兴趣，围着她问长问短。

　　徜徉在展厅，我仿佛走入了一个丰富多彩的公共美育大课堂，走入一段段故事。去年暑假期间，美术馆接连举办三场艺术活动，涵盖儿童美育论坛、民间美术学术研讨和音乐欣赏交流，为公众带来丰富的艺术体验与思想碰撞。美术馆还聚焦地域美术的研究，三楼“湖湘百年美术之路”为常设展，展现湖南美术的成长历程和创作成果。我曾在这里观看了“入湘随溯——钱海源艺术回顾展”和“如此漫长，如此浓郁”黄永玉画展等展览，欣赏了关于画家黄永玉的电影《过年》。记得现场有位大叔说：“原来以为看不懂，没想到黄永玉的画展看了很喜欢，很治愈。”

　　美术馆还大胆吃螃蟹，招募小小策展人，从零开始打造一个属于孩子们的展览。从创意到布置，全部由孩子说了算，把孩子的奇思妙想变成现实，完全以孩子为主导。我不禁为此点赞，这给了他们一个大显身手的舞台，多么美好的体验！

　　去年秋季，种子派对在地铁4号线开展。地铁部门主动提出合作，开展了地铁艺术季活动，种子派对突破了展厅走向更流动的空间，让劳碌奔波的人们感受艺术的温暖和治愈。

　　地铁呼啸而过。一个刚下班的年轻人，站在车厢里，抬头看见了墙上的画。画里，一个孤独症孩子画的世界，颜色很亮，线条很自由。

　　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，不知道那幅画是怎么来到这里的。

　　但他知道，这个傍晚，回家的路上，有一幅画在等他。

　　这就是种子派对的秘密——艺术不是挂在墙上的，艺术是走进人心里，然后就不走了。

　　一个环卫工人的诗与远方

　　年已五旬的环卫诗人黄新生每天在岳华路上来来去去，一天三次打扫，十几年风雨无阻。工作之余，她坚持读书写作，加入了长沙市作协。去年10月，她成为湖南省第24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。

　　2014年她来到长沙入职环卫工作，当年就在省图书馆办理了借书证。多年来，她一直坚持阅读，风里来雨里去。“如果没有书，我不知道怎么样撑过来。”为了圆大学梦，六年前，她毅然决定报考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，选择汉语言文学专业，利用一切碎片化时间学习做题，终于顺利拿到毕业证。

　　走入湘江新区桐梓坡路上的环卫驿站，书香气息扑面而来。这里不仅有书，还组织了“橙光”读书会，黄新生带动了一群人，在阅读中充实自我，读书会得到了上级部门的大力支持。“先施风雨，再布彩虹！”这是黄新生写给自己的诗，也是给读书会的寄语。在线上分享交流，黄新生负责收集整理文稿。他们的读后感是原生态的，带着毛茸茸的质感，细读他们的文字，倾听他们的心声，我的心被深深打动了。

　　我走访了不少文化场馆，总能看到满怀憧憬和热望的眼神，黄新生的身上折射出千千万万追梦人的影子，岳麓区图书馆馆员向慧说，在这里工作多年，最大的感触就是爱阅读爱学习的人越来越多了。岳麓区图书馆•文化馆组织了许多精彩的文化活动和培训，还有专门面向孩子的小小向日葵营地，从传统非遗课到现代趣味课，课程丰富多彩，市民互动频频。文化馆还推出了星光夜校。“愈见·湘江”艺术疗愈品牌启动，活动名额一抢而空。

　　在长沙，这样的文化客厅很多，市图书馆构建了遍及城乡的总分馆服务体系，还定期组织流动图书车送书进校园进社区。我曾带领学生走入操场上的“移动图书馆”。2024年，该馆启动“书香外卖”项目，为外卖员赠送读者证。现在长沙有不少智慧图书馆或自助借阅点，24小时提供服务。我随机走访了一些基层分馆，总能看到认真阅读的身影。梅岭社区工会驿站里，架上有书，墙上有话，抚慰人心：“愿你每天带着阳光出发，与城市家国一起迎风飞奔。”

　　夜深了，湘江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
　　湖南美术馆的轮廓隐入夜色，谢子龙影像艺术馆的棱角还在发光。羽燕湖畔的共享图书馆里，最后一盏阅读灯熄灭。那个写过“先施风雨，再布彩虹”的环卫工人，明天还要早起扫街。

　　这座城市的文化地图，不在展板上，不在文件里。

　　它在每一本被借阅过的书里，在每一幅孤独症孩子的画里，在每一个收留过疲惫灵魂的角落里。

　　天亮之后，还会有人走进来。

　　就像塞纳河的水，一直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