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整个春天拎起
邓建华
年前,杀猪宴兴起,朋友问我,要不,我们也搞一头猪杀了,增添些烟火气。我当时就笑了,在我们这个地方,需要靠杀猪来添热气吗?我随便给你一把壶,就能够将整个春天给拎起来。
我在手机相册里找了一张图片发给他。这是铜官窑出土的一把唐代执手壶,壶上的五言诗清晰可见:
春水春池满,
春时春草生。
春人饮春酒,
春鸟弄春声。
我让朋友念了一遍。再念一遍。他就喊,我的天,整个春天向我迎面扑来了。
朋友说,我看见了儿时雷声响过后,淅淅沥沥下过不停的雨。茅草屋檐下,雨水串串滴落,我们喜欢用小手去接。雨水沾湿破烂棉衣的袖口,妈妈大声呵斥,间或用竹楂子抽打过来。我们叫喊着躲过,就去堂屋里找爸爸的斗笠,或将一只空尿素袋子折出一个三角形尖角套在头上。我们溜到池塘边,用竹竿驱赶两三只小黄鸭小麻鸭,再去戳水面上成群结队的小蝌蚪。池塘的水满了漫出来,塘堤偶尔就会溃出一条小口子。塘里的荷花鲫鱼按捺不住,急匆匆顺着这条口子,箭一样射向旁边的稻田。稻田里种了紫云英,鲫鱼冲上去,时常会搁浅在草滩上。我们便会大呼小叫,将它们逮住,用柳条穿着它们的腮,一串一串拎回家。爸爸偶尔牵牛来喝水,或者到水跳上清洗锄、耙头,见有鱼,会赶过来帮忙,并大声训斥我们不许靠近松垮的塘堤。鱼提回家时,妈妈满心欢喜,会抓一把干红薯叶泡好,然后择鱼,然后生起小柴炉。红薯叶子炖鱼的特殊香味儿,很快就弥漫村口。
朋友说,你还别说,河滩上那时一大片一大片的霸根草、黄花草、地米菜都长起来了。我们便挎个腰篮子去打猪草。有时候,还看见一堆堆地木耳,小心翼翼捡起来。等太阳冒出来,田地的油菜花、萝卜菜花、紫云英就大大方方打开芬芳世界。蜜蜂从四面八方撒野归来,就想找土墙的洞穴歇歇脚,常被我们掐一根狗尾巴草给搅出来,捉几只放空墨水瓶里,就为欣赏那几声“嗡嗡嗡”的歌唱。屋后的竹笋时不时冒出头来,有一根甚至穿透了猪舍的后墙,斜钻了出来。竹子太多了,新长出的笋子,大多被爸爸送给亲戚或邻居家尝鲜。春笋炒腊肉可是绝味啊。
朋友说,那时有一个特别的习俗,接春饭。亲戚朋友之间,左邻右舍之间,大家相互请吃个饭,拉拉家常。喝着自家蒸的谷酒,吃着自家腌的腊肉,抽着自家种的土烟。鸡婆、鸭婆、外婆地聊,早日事、今日事,谈得更多的是农事。天南海北,酒足饭饱,皆大欢喜。有时候,一顿春饭,聊出了兑工日,换种谷、拜师傅,甚至还聊成了儿女亲家。那时,喝醉了,就随意靠在山楂树下吐,村头村尾的狗子摇一尾亲切,守候在那。有的直接就吼一段花鼓戏西湖调,或者,借《洪兰桂打酒》里的腔调,唱一唱心心念念的“兰翠英”。
朋友说,那时的鸟比生产队长还勤快,“布谷、插禾”,布谷鸟一开嗓,你就知道该做什么农事了。“董永,董永”,懂鸡婆一呼唤,你就想起那个“将蚯蚓当面条给婆婆吃”的恶媳故事来,你就会交代家人对老人要好一点,不然死了变懂鸡婆。特别有意思的是,我们队上有个叫“卢爱国”的五保户过世了,那天一早,对面山坡上来了一群不知名字的鸟,叫了一天一夜“卢爱国”。
朋友还有话要说,我笑着打断他。我说,还只给你看了一把壶,你就有这么多话要说,我要是将黑石号上那五万多件文物都拍给你看,将铜官窑那近百首为全唐诗增补的诗词给你看了,你还不发疯地将整个世界都给搬回来啊。
>>我要举报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