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大写的人
曾玉平
要不是偶遇他弟弟,他,恐怕将永远沉淀在我记忆长河的深处,如同老家屋前那口被苔藓半掩的老井,幽深、安静,只在某些恍惚的梦里,才泛起一丝遥远而模糊的波光。
那是2023年的4月,春深似海。刚退休的我,像一只终于归林的倦鸟,回到了家乡平江。在县城,人情温热,亲朋好友的聚会,一场接着一场。一次,在表弟召集的聚会上,他特意向我介绍坐于右手边的客人:“这位是苏老师,岳阳日报社原来的编委。”我忙转身,伸手相握,连声道“苏老师好”。他的手宽厚、温暖,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。自我介绍时,我特意提了我出生的那个小村庄——江洲村。他闻言,眼中掠过一丝熟稔的光亮,用那口略带异地腔调却努力贴近乡音的老家话笑着说:“那我们算是一家人了,我曾在江洲村隔壁的黄桥村插过队,现在两个村并成一个村了。”
席间喧闹,酒杯轻碰的脆响与乡音土语的暄热交织在一起。我细细打量这位苏老师,他的面容、神态,尤其是那双沉静含笑的眼睛,忽然像一把钥匙,“咔嗒”一声,撞开了我记忆深处一道尘封许久的门。一个几乎被岁月淹没的形象,挟着20世纪70年代初,那混合着粉笔灰与阳光味道的空气,猛地跳到了我眼前。
那时,我还是江洲小学一个身材瘦小、却对世界充满懵懂和好奇的野孩子。进入初夏,学校里来了一位年轻的油漆工,为教室刷新斑驳的门窗,也为我们那块坑洼不平的黑板披上“新衣”。他说的是一口好听的普通话,像广播里的声音,却又更亲切;他长得英俊、高大威武,干活时挽起袖管,手臂的线条利落有力。最神奇的是他刷出的黑板,乌黑、平整、细腻得仿佛一匹展开的墨色绸缎。老师们用粉笔在上面书写时,都说“滑溜、得劲”;我们坐在下面看,白色的字迹衬着那沉静的黑,格外清晰养眼。
有一次,我们的语文老师病了,他临时代课。课文的具体内容早已模糊,但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,将字词句篇讲得生动鲜活,仿佛一个个方块字都在他口中活了过来,有了色彩与温度。就是从那时起,我知道了他的名字——苏世恒,是隔壁黄桥大队的知青。后来,他还教我们唱歌,教的是《红星照我去战斗》。他那浑厚而充满感情的歌声,穿过简陋的教室,回荡在屋宇和田野。在我童稚的心里,竟觉得那歌声比大队部大喇叭里传出的,还要好听,还要动人。
我看着眼前这位神态相似的苏老师,心绪难平,试探着问:“苏老师,您……认识一位叫苏世恒的吗?”他先是一愣,随即朗声大笑,那笑声里有一种血缘相通的爽朗与慨然:“当然认识!苏世恒是我大哥!我是他老弟苏世扬。”一股热流蓦地冲上我的心头。我急急地追问:“那……苏世恒老师,他现在还好吗?”笑声停了。苏世扬略略沉默了一下,眼神投向窗外迷蒙的春色,声音轻了下来:“他啊……走了,前几年过世了。”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方才席间的暄热,忽然退得很远。那个在记忆里刷着油亮黑板、唱着激昂歌曲的英俊青年,那个刚刚被我“找回来”的苏世恒,竟已在另一个世界了。失落与怅惘,像冰凉的溪水,漫过心头。
自那以后,由于苏世扬老师常居县城,又热心黄泥湾大屋的修复保护,我们经常见面。茶余饭后,我总会问起苏世恒老师的情况,苏世扬老师断断续续给我讲他们的家世,讲他大哥苏世恒如山路般曲折、又如岩石般坚定的一生。那些散落在岁月尘埃里的片段,被一点点拾起、拼合。我记忆深处那个单薄的青年形象,逐渐血肉丰满,站立起来,成为一个顶天立地、让我仰望的“人”的形状。我忽然觉得,他这一生的奋斗、选择、为人、担当,以及那份豁达通透的人生态度,已不能用“好人”“能人”这样简单的词来形容。他,活脱脱就是一个“大写的人”。
何谓“大写的人”?我想,首先在于他灵魂的尺寸与重量。苏世恒出身于一个令人仰慕的“红色家庭”。母亲是解放初期最高人民法院的干部,父亲是同时拥有中国人民大学和中国政法大学文凭的高才生。他本可以沿着一条铺满阳光的坦途前行,然而,命运的风将他吹向了另一条荆棘密布的山径。20世纪50年代初期,他的父母响应党的号召,跟随部队南下广西,并留在桂林市人民法院工作。60年代初期,全家下放回东北老家,后来又举家来到母亲的故乡——湖南平江农村。北上南下,颠沛流离,他最终像一颗被偶然掷出的种子,落进了平江县南江镇罗洞村这个山村里。这一落,就是46年。
最匪夷所思,也最见其人格高度的,是他人生的关键抉择。当政策允许,父母复职回桂林,他也可以随之返城工作时,他放弃了。在“国家粮”的铁饭碗与山村里一个沉重家庭的担子之间,他毅然选择了后者。那时,他已入赘罗洞村,妻子是位带着3个与前夫所生孩子的农村小学老师,孩子们当时分别只有12岁、9岁和6岁。回城,意味着抛下这孤儿寡母,独自奔赴前程。从世俗的、功利的角度看,这选择近乎“傻”。但苏世恒的心里,有一杆秤,秤的一端是个人前途,另一端是“责任”与“良心”。几年的相处,他已视这些孩子为己出,那份情感的牵绊,比任何锦绣前程都更有分量。这是一个男人的担当,一个继父的慈爱,更是一个真正的人,对“信义”二字的千金一诺。他用自己的后半生,守护了一个风雨飘摇的家,给了3个与他并无血缘关系的孩子,一份厚重如山、完整无缺的父爱。这担当,撑起了他“人”字的那一撇,坚实,有力,向大地深处扎根。
“大写的人”,其心胸必然辽阔,能装下比自身得失更广大的东西。在罗洞村,苏世恒这个名字,是“热心肠”的代名词。他的网名叫“大爱”,而他的一生,都在诠释这两个字。邻居易大娘的孙女天生脑瘫,他不仅帮忙联系远方的专家,更日复一日、不厌其烦地教她唱歌。音乐,成了照进那个封闭世界的一束光,让一个被命运苛待的生命,找到了快乐与自信。这份耐心与善意,超越了血缘,是人性深处最纯粹的光辉。
他爱脚下这片土地,爱这里的乡亲。于是,花甲之年,他为了寻找对越自卫反击战烈士墓地,和几位村干部,坐着破旧的中巴车,远赴千里之外的中越边境;新冠疫情袭来,73岁的他第一时间骑着摩托车,载着扩音喇叭,上岭下墈,用略带东北腔的当地土话,将防疫政策喊进每一个山坳;他热爱摄影,村里人的红白喜事、孩童的笑脸、丰收的庄稼,都是他镜头里珍贵的画面,而他总是为困难户免费拍摄、冲洗、赠送;他做事公道正派,村里搞建设,他是出了名的“义务监工”,坚持原则,却总是自掏腰包给工人们买凉茶、备点心……他将自己全然融入了这片异乡的土地,成了罗洞村血脉相连的一部分。他的心胸,装下了邻里的疾苦,装下了家乡的荣光,装下了公益的责任。这胸怀,构成了“人”字的那一捺,舒展、开阔,拥抱人间烟火。
“大写的人”,其精神世界必定丰盈而坚韧,能在任何境遇下,活出生命的诗意与尊严。苏世恒的底色是“知青”,是“老三届”,他的行囊里,除了生活的艰辛,还装着知识与艺术的种子。他是大山里的“音乐家”,美声唱法炉火纯青,是镇里卡拉OK大赛的金奖得主,甚至担任过乡村春晚的导演。他爱唱歌,歌声是他乐观的天性、不泯的情怀最直接的流淌。即便在病重弥留之际,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声音,也不是哀乐,而是自己在“全民K歌”里录制的一曲曲生命欢歌。他嘱咐家人,丧事从简,追悼会上不放哀乐,就放他唱的歌。这是何等的豁达与浪漫!他将生命的告别式,变成了自己作品的“演唱会”。这乐观与豁达,是他精神高地的旗帜,让那个“人”字,不仅立于地上,更向着天空,闪耀着独特的光泽。
他更是一位“好老师”。这“老师”的身份,不只在于他曾短暂地在村小代课,更在于他用一生的言行,为子女、为后人、为乡邻,上了一堂漫长的、无声的“人生课”。他教育子孙要爱国、爱党,将责任与担当的家风传递下去。在他的培养下,那个曾经罹患脑瘫的邻家女孩,在音乐中找到了自信,他自己的孙女,更是考入了中央民族大学。他对待生命的热忱,对待困境的坦然,对待他人的慷慨,本身就是一部最生动、最深刻的教材。他让身边的人明白,一个人可以怎样有尊严、有温度、有光彩地活着。
2021年9月14日,74岁的苏世恒走了。追悼会极其简朴,一如他所愿。一副挽联,一小篮鲜花,没有悲戚的哀乐,只有他生前浑厚温暖的歌声,在山间田野回荡。从去世到下葬,不到10小时,不设宴、不收礼、遗体火化。南江镇党委书记在慰问时说,这是一位老党员的高风亮节。而罗洞村的百姓,在悲伤与怀念中,真正读懂了这个与他们朝夕相处了半个世纪的“外乡人”。
一次,我问苏世扬老师,您大哥的墓地在哪?我想去看看。他说,他没有单独的墓地。我忙问是怎么回事,他告诉我,大哥生前有交代,身后不必单独为他建造墓穴。他的骨灰盒,被轻轻地、郑重地安放进了母亲的墓穴之中。他就这样静静地、永远地依偎在了母亲的身边。这位一生为了一个没有血缘的家,而扎根山村的丈夫,这位用脊梁扛起别人人生的父亲,最终以最传统且最深沉的方式,回归了生养他的血脉源头。这最后的安排,仿佛是他传奇一生的一个宁静注脚:无论走得多远,担当得多重,他始终是母亲的儿子;而他一生所践行的那种超越小我的大爱,何尝不是对母亲那辈人的革命情怀与奉献精神,最独特、最坚韧的继承?
我的思绪,又飘回到了50多年前的江洲小学。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年轻的苏世恒,他刷完最后一块黑板,洗净手,站在简陋的讲台上,阳光透过木格窗棂,洒在他身上。他微笑着说:“同学们,今天,我教大家唱支歌。”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那金子般的声音便流淌出来:“小小竹排江中游,巍巍青山两岸走……”
那歌声,穿透了时光。当年那个懵懂的孩童,如今已两鬓染霜。我终于明白,那个在讲台上放歌的青年,那个在山村里坚守一生的老人,用他朴素而辉煌的一生,在我、在所有知晓他故事的人心中,写下了那个力透纸背、光芒永存的大字——“人”,一个真正大写的“人”。他让我们懂得,人的高贵,不在于位置多高,财富多丰,而在于灵魂是否饱满,肩膀是否担当,心胸是否辽阔,精神是否昂扬。他是一座山,沉默地矗立在那里,却为我们标注了生命应有的高度与重量。他也是一首歌,曲终之后,那余韵仍在青山绿水间,在我们心间,袅袅不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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