娭毑的幸福生活

　　赵晋岳

　　王娭毑今年八十有八，身子骨硬朗得很。每天清晨，她定要到院里的樟树下打一套自创的
“拍手操”，“啪啪啪”的声响惊起一窝麻雀，把隔壁刘娭毑养的那只花猫吓得直跳。

　　“王大姐，莫吓到我的猫咯！”刘娭毑从窗户探出头来。

　　“怕么子，猫有九条命咧！”王娭毑笑着应道，手上的动作不停。她这套操，据说是从老父亲那里学来的养生法，又掺了些自创的花样，那动作活像在跟空气打麻将。

　　娭毑的屋里总是热闹。四个儿女争着要接她去住，倒像是抢什么稀罕物件似的。大儿子在开福区买了电梯房，特意给她留了间朝南的卧室；小女儿在雨花区的别墅里修了个小菜园，专等她去种些时令小菜。可每回搬家，总少不了一番“拉锯战”。

　　“娘老子，到我那里住两个月咯，新买的按摩椅好舒服的。”大儿子说。

　　“莫听他的，我那边靠近净菜市场，您不是最爱逛早市吗？”二儿子连忙接话。

　　娭毑坐在藤椅上，慢悠悠地摇着蒲扇：“急么子，等我先跟老姐妹们告个别。”

　　这话倒是不假。院里的李娭毑、张娭毑几个，每日必要聚在石桌旁说些闲话。有时讲些陈年旧事，有时议论谁家媳妇的不是。王娭毑记性好，又读过《增广贤文》，说话最是中听。有一回张娭毑跟媳妇闹别扭，经她一劝解，竟破涕为笑。

　　“王大姐说话就是有道理。”李娭毑常说，“到底是老郎中的女儿，懂得多。”

　　娭毑确实得了父亲真传。有一回，刘娭毑的孙子发热，她教着用薄荷叶敷额头；陈爹爹腰痛，她又指点着揉哪个穴位。这些偏方未必都灵验，但老街坊们就是信她。

　　不过娭毑最得意的，还是教育出四个有出息的儿女。大儿子和二儿子做生意发了家，大女儿在机关里当了干部，小女儿也过得体面。这倒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想当年她用苕刷子管教儿女的情景，至今大儿子想起来屁股还隐隐作痛。

　　“那时候屋里穷，碗柜里的猪油少了一勺都要查个底朝天。”大儿子笑着回忆，“有回明明是小妹偷吃的，我硬是站出来认了。娘老子的苕刷子落在身上，火辣辣的咧！”

　　如今儿女们孝顺，总想方设法让她开心。可她偏不爱闲着，看见哪家屋里缺了葱蒜，硬要自己去买。有回在大儿子家，她突然想吃藠头炒腊肉，儿媳妇说改天再买，她二话不说，拄着拐杖就去了菜市场，回来还催着马上炒来吃。

　　“娘老子就是这脾气，想到就要做到。” 小女儿笑着说，“跟年轻时一模一样。”

　　过年最热闹。十七八口人挤满一屋，小曾孙们在腿边窜来窜去。娭毑坐在上首，看着满桌的菜：腊味合蒸、发丝牛百叶、八宝果饭……都是按她的口味做的。这时候她的笑声能掀翻屋顶，连窗外的樟树叶子也在颤动。

　　但娭毑心里还惦记着老家的弟妹。每年必要儿女们回去看望，带些长沙的酱板鸭、灯芯糕。她说这是“还姊妹债”。原来她年轻时顾不上照顾弟妹，如今要用这种方式弥补。

　　“人老了，就爱想从前的事。” 她常这么说，手里的蒲扇摇啊摇，仿佛能扇回那些逝去的时光。

　　院里的桂花又开了，香气飘进窗户。娭毑眯着眼，看小曾孙在树下追那只花猫。她忽然想起七十多年前，父亲教她背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的情景。那时的阳光，也是这般灿烂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