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那一抹红
佘利娥
这时节,黑麋峰绿油油的。漫山遍野的植被全醒了。进山来,满眼是绿,深的夹着浅的,浓的上面浮着淡的,森林颜色的层次便分得清清楚楚。那种绿,是活的,会动,会呼吸,山风一过,一层一层地滚过去,人的眸子也跟着滚,心也跟着滚,城里积攒的浊气,被这绿洗去了。
山路总是弯弯绕绕。沿石头梯级,蜿蜒往峰顶去。梯级陡一截缓一截,起初还能跟同伴搭讪,渐渐地话就稀了,只剩下喘息声“呼哧—呼哧—”,前后左右,别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,粗细长短混在一起,这是爬山才有的声音。跟山间天籁融到一处,鸟叫、虫鸣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黑麋峰不只是一座山,成了一个有呼吸的生命。
“看,那树影下头隐着红色,那是什么知道吗?”同伴忽然停住,拿手指着梯级左边。果然,密匝匝的绿里,露出一小片红来,躲在树影下。还没等我细看,右边远处一点树丛又有一抹红。“是映山红。”我说,“这花开在森林里多舒服,比起活在花盆子里,自由自在得多。”
其实,在家待久了的人,日子悠闲也舒适,可心里总像缺点什么,老惦记远方的风景。来爬黑麋峰,说到底不就是想挣脱那一层看不见的束缚,到森林深处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。同伴扒开树枝钻进去,举着手机对着那红色拍个不停。对美的好奇,到底比爬山的累更有劲些。
走这条道往峰顶去,遇到的不只是森林的绿。石坪上趴着小动物,四脚蛇,黄黑相间的长条山虫,不声不响地待在那里,像在静静地等着与我相遇。我在一块小石头上看见一个小家伙趴着不动。我大声说话,它也不惊。后面同伴凑过来,拿大头皮鞋的鞋尖轻轻戳它,竟然不动弹。同伴再使了点劲一戳,只听“哧溜嗖”的一声,那家伙往石头那边蹿下去了。同伴说,三月三前后,山里的动物才开始活跃。此时,冬眠的动物身子骨还僵着,反应会有点迟钝,那条四脚蛇就是这个缘故。
这一次,我似乎才真正摸到了一点这座山的脾性。家乡这座最高的山装满了神秘,单是“黑麋峰”这个名字,就够人说半天的故事。梯级左边上方有个石头洞门,同行的当地妹子说,这是个仙洞,传说吕洞宾骑着麋鹿上山来,就住在这个洞里。我爬到洞里去看,洞凹处一人多高,里面摆着四张石头凳子和一张石头桌子,透着天然的意趣。山用它的神秘牵引着你,一直往高处攀爬,你明知道那些传说不一定是真的,可你就是愿意探究。
山顶到了,坐于最高处那座塔里面,手捧一杯咖啡,透过落地玻璃窗望出去,山的风景一览无余。这时我才明白,这座山吸引我一次又一次地来,且每次来都有不同感受的原因。
下山走的是宽敞的车道。拐过一个弯,再往上走一点,眼前赫然亮开——山坡斜斜地漫着满满的茶树,从底下一级一级往上铺开,整整齐齐。茶园入口处用绿茶的颜色写着四个字:“清风茶园”。这时一阵风吹过,带着茶叶清香扑面而来,让我们为之一振。
我抬眼望向茶坡高处。就在那一片规规矩矩的绿色里,忽然有一枝红色从茶树丛探出头。就那么一枝,孤零零却又理直气壮的,在整整齐齐的茶园深处,探出那么一抹醒目的红来。
那一抹红,不像上山时看到的杜鹃花开得那样繁盛。它就那么一枝,安静地待在茶园缝间,你一眼望过去,偏就看见了它。它像这座山故意留下来的一个秘密,藏在最深处,等你走累了看乏了,以为已经把山看尽了的时候,它才悄悄地露出来,轻轻地提醒你:你还没有看完呢,山里还有好东西。我登上有点陡的梯级,走往茶园深处。那一抹红越来越近。那是一株杜鹃,可它比别处的杜鹃都红得正红得透,仿佛把整座山的精气神都吸到这一枝上。
我站在那株杜鹃跟前,任山风吹拂,茶叶的清香和山花的淡香,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。我想,下次来黑麋峰,大概又会有不同的发现罢。这座山就是这样,你以为你看懂了,其实是没看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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