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一起阅山河·名家看望城“征文 | 窑火,一山云,一巷灯
纪彩凤
若要给一座城写一篇传记,我不愿只写它的高楼广厦,那是凡俗的表层。我更想去触摸它的灵魂,去听那些被繁华淹没的低语。望城,在湘江的臂弯里,既有着雷锋故乡的庄严肃穆,也有着铜官古镇的温软随性。这一次,我放下走马观花的急切,做一个安静的读者,去 品读那一方陶土,去参悟那一片林海,去寻找藏在时代洪流里的生命答案。
泥与火的修行
铜官的风,总是带着土的腥味。那是大地在呼吸,也是历史在掌心留下的纹路。
走进古窑遗址,仿佛走进了一座巨大的祭坛。千年的龙窑依山而建,残垣断壁间,仍能窥见当年“火光照湘江”的盛景。古人有云:“千锤万凿出深山,烈火焚烧若等闲。”于谦的这首《石灰吟》,写的是石灰,却道尽了望城陶土的宿命。陶土本是寻常山间的顽石,卑微得甚至不能与玉石争辉。但它命定要走进火里,要在千度的高温中蜕变。
看那年轻的匠人,指尖捏起一团泥。他在做什么?不是在复制古董,而是在进行一场生命的对话。泥,是柔软的,象征着生命的初始;火,是刚烈的,象征着命运的淬炼。每一件瓷器的诞生,都是一次生死的博弈。裂瓷者,火过烈也;塌坯者,火过弱也。匠人必须恰到好处地拿捏火候,正如人生要在每一个关口平衡冲动与沉稳。
我凝视那一只刚出窑的茶盏,釉色里流淌着琥珀般的光泽。它不再是那块随意的泥土,它有了硬度,有了光泽,也有了可以盛水的胸怀。这便是望城的智慧:它不排斥时代的烈火,反而主动投身其中,将原本粗糙的生活,烧铸成了可以传世的文明。这泥与火的哲学,告诉我们:不经烈火炼,难成器中珍。
山与风的禅意
离开铜官,驱车去往黑麋峰。那一刻,我仿佛逃离了人间的烟火,遁入了天地的禅房。
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。”王籍的诗句,此刻在我耳边回响。黑麋峰不高,却有着极深的绿。那不是人工修剪的整齐,而是野性的、肆意的生长。风穿过林梢,不是呼啸,而是低吟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洒在地上,碎成一地金箔。
我坐在林间石上,看脚下的路蜿蜒向远方。曾经,这里是穷山恶水,人们靠天吃饭;如今,这里成了城市的后花园。山无言,却自有答案。它用苍翠的颜色告诉我们:无论时代如何奔跑,自然都有自己的节奏。骑行者车轮碾过的步道,老人悠闲散步的足迹,都被这山温柔接纳。
护林人说,这山是有灵性的。我信。因为在这里,时间变得缓慢而粘稠。飞鸟掠过,留下影子;云雾散去,露出青山。这种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的从容,是望城最稀缺的资源,也是现代人最渴望的补给。在这座飞速发展的城市里,黑麋峰像是一个定力场,它让我们知道,总有一处地方,可以让灵魂洗去尘埃,回归本真。
巷与灯的乡愁
最后,我驻足在靖港的青石板路上。暮色四合,红灯笼次第亮起,一盏灯,便是一个温暖的故事。
走在巷弄深处,偶尔听见几声犬吠,遇见街边老人斑驳的笑脸。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。”马致远的曲,凄清中带着暖意。靖港没有枯藤老树,却有着相似的人间烟火。这里曾是水运码头,千帆竞发;如今是宁静古镇,烟火寻常。
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吃店,我要了一碗糖油粑粑。老板在油锅前忙碌,金黄的面团翻滚膨胀,香气诱人。他笑着说:“日子越来越好了,就像这炸出来的粑粑,酥酥软软的。”是啊,生活不需要时刻紧绷,也需要这片刻的甜腻。靖港的美,不在于修旧如旧的建筑,而在于那份“灯火可亲”的踏实。
无论城市如何改头换面,无论窗外的风景如何流转,总有一盏灯,为晚归的人亮着;总有一碗热汤,为疲惫的心暖着。这,就是望城的底色。它不张扬,不浮夸,却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,用最温柔的方式,抚慰着每一个游子的乡愁。
回望湘江,夜色如水。望城,它是一座正在生长的城,也是一座有故事的城。它用陶瓷告诉我们坚韧,用山林告诉我们从容,用古巷告诉我们温暖。在这里,我读到了一种“静水流深”的力量——即使在最喧嚣的时代,也能守住内心的宁静;即使在最平凡的日子,也能开出诗意的花朵。这,便是望城给予我的,最珍贵的生命答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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