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一起阅山河·名家看望城“ | 找到迷失的自己

　　鲁丹

　　我独处十天半月便觉孤单，多来客人又嫌聒噪；想跳出一潭死水的沉闷，却又厌倦奔波劳顿，总之左右不是，就像那梅雨天气酸酸结结。几易住所，心里仍然莫名地空，后来我隐隐察觉，这种情绪源自于我对胞衣地的执念。自从离弃了那里，我就似乎成了个没根的人。

　　没根，也许下一步就是没心没肺，我猛地打了一个寒噤。一阵晕头晕脑、信步由僵之后，一棵似曾相识的大树吸引了我的眼球，它与其它树并无不同，然又有天壤之别，枝粗壮疏朗如筋骨、条细而繁密似血管，延展出一幅意蕴丰富的水墨丹青，春风脱光了它叶的衣裳，昂首仰望，这些枝条不再是枝条，倒更像深扎天空的根。对了，它没有根，脚蹬石塔，何以生根呢?我陡然想起几个月前，它枝繁叶茂，华冠如伞，雄踞于石塔之上，如此生机勃勃，岂不令人肃然起敬!若干年前的那个风雨之夜，雷电交加，一个霹雳把塔尖生生劈断。不久，一颗朴树的种子被飞鸟衔来，遗落塔顶，竟就此结成了塔树共生的千古奇缘。

　　朴树立命的石塔五层六边形，正面阴刻着“惜字塔”三个字，内有一尺来宽的水泥梯级，原可攀援到三楼，如今在一楼高的地方被隔堵了木板，二楼内壁“道光十八年戊戌秋建”的刻字已无缘亲见，反倒凭添了无穷想象，那两百年的光影，此刻正在树影婆娑里参差变幻。地面一隅，青烟袅袅，纸堆余烬暗了又明，倾诉着敬字惜纸的情愫。古人认为文字神圣而崇高，落于纸自是不容亵渎，即便废字纸也需诚心敬意地烧掉，而这片土地上的谭氏族人，对文字和文化早就有了骨子里的热爱。谭仁芳(左宗棠部将)在谭氏祠堂西侧建造学舍，创办梅园义塾，芸芸学子钻研国学者蔚然成风，到民国元年，更有笃行好学、通达时务的绩学之士谭柘青千里返乡，于艰难困顿之中奔走呼号、力排众议，在风气未开的梅园开办新式学堂，将梅园义塾改制为囊括高、初两小的梅园学校，聘请有科学新知识的老师讲学，使之成为当时长沙县三大私立小学之一，办校70春秋，不少学生刻苦进取，成为改造社会、建设祖国的中流砥柱。

　　我正欲出塔，却被什么绊住了脚，弯腰一看，是两根棍棒使“坏”，它们紧贴靠近石塔内壁的地面，乍看形容枯槁，深褐色的老皮满是褶皱。一番仔细辨认后，我从一处极小的淡青，发现了它呼吸的蛛丝马迹，一路追踪，穷至壁根却遁了踪影。我恍然大悟，大象无形，原来朴树的根早已钻进坚硬的塔壁夹层，穿透漫长的黑暗，深扎于塔底厚实的大地，难怪它能屹立于塔顶的弹丸之地而数百年稳如泰山。一颗种子被飞鸟发配于异乡石塔，似乎注定了被灭亡的命运，但它硬是凭着执拗在狭窄的石缝中生存，逆袭出顽强的生命赞歌。古塔阻挡了它的通途，却又激发了它的潜能，打开了另一条奇特的生命通道，而朴树也为古塔擎起一把巨伞，遮挡岁月风雨，从此相濡以沫，共同创造着世间奇迹。

　　东北面的崇文桥，古朴素雅，与惜字塔你呼我应。塔下观塔，自觉它高，却未可亲。退远一些于桥上，辽阔的田野凝视着古塔，金灿灿的众星捧起了塔的壮观巍峨，而它冷峻的眼神，也随春风追逐金波变得分外温柔而缱绻。油菜花轻摆柳腰、舞步款款，逗得青年男女风骚妩媚，浩发苍颜返老还童。阳光从万里云天倾泻而下，贪婪地拥抱着眼前的一切。远山九峰叠嶂、水库清澈如镜，好一对情侣眉目传情、顾盼生辉。树木、古塔、田野、溪流，高低错落、各自坚守着最适合自己的位置，它们互相映衬、彼此依存，何等和谐惬意!

　　甜蜜的香味儿躁动着毛孔，空气中升腾着阵阵金色的热浪，我按捺不住纵入花海，哪管什么斯文扫地，此刻我要做个花痴，做个采花“贼”!想着想着，我成了一只蜜蜂，一头扎进那幽深的花蕊!不，我变回了垂髫小童，在田野里纵情打滚，何须轻拍，身上便扑簌簌落下这春天的“金”粉!哧——，我忘乎所以，一不留神脚下一滑，幸亏急中生智拽住了一把油菜，不然准甩一个嘴啃泥。奇怪，区区几根油菜居然护住了我的千金之躯，我索性使了一把劲，想一试它的“深浅”，居然仍未把她撼动。

　　“看不出吧?它个子小、力气大”，不知什么时候，熟人老谭从身后钻出，他一脸爽朗的笑，与我热情攀谈起来，“我年年种油菜，对它清一白二。”每年冬季收完稻子，他赶紧翻地，草木灰拌好油菜种子一厢厢种下，来年春便有了这养眼的满目金黄。“不种油菜，地撂在那里荒，实在可惜。我做事做惯了，只要发狠干，地里总能刨出东西来。油菜生得贱，野地、沟洼、石缝里都能成活。待花谢了，杆子上就霸满角果，里面的菜籽榨出油喷香营养，人见人爱”。眼前翻腾的金浪，将老谭卷入了久远的回忆。明洪武间，始祖大光、大奇兄弟偕徙于省城湘春门外，继为九峰之林壑清幽所打动，因胥宇于山下之梅园冲。到清中叶，子孙已发至今茶亭的梅园、九峰等八九个村，梅园之名自此与谭姓家族连为一体，称为谭家园。“祖祖辈辈勤俭持家，到我这代，更要守住本分，莫白活一世。”任劳任怨的老谭、遍野的油菜花，突然让我明白，这里的万物，原来都是有根的。而惜字塔的根，早已在岁月苍茫里悄然生长，一个“惜”，分蘖出了更多芽孢，因惜字崇文而洞明通达，故而珍惜光阴而勤奋劳作，故而珍惜缘分而彼此友爱，故而敬畏自然而珍爱万物……

　　小广场上突然人声鼎沸，只见一位老太太被人搀的搀胳膊，抬的抬腿，一阵忙乎扶上了马。她衣着鲜丽、红唇粉腮，此刻稳踩马镫，昂首挺胸，挥舞着手臂，“福!”“财!”“马到成功!”一浪高过一浪的激情淹没了脸上的菊花纹。

　　溪边的小树上还拴着一匹小马，不时好奇地打量着来往的人，一个老爷爷抚摸着它的头，它竟非常温顺地靠拢合影，那干净而友好的眼神，真像个纯真可爱的娃娃。连小马驹都知珍惜一面之缘，难道真是一方水土使然?

　　数百年前，一条古驿道穿境而过，连接了长沙和湘阴，明洪武年间，谭氏族人建亭于道上，每日挑茶送水，免费供过客解渴。久而久之，“义”茶亭家喻户晓。

　　茶未凉，月未央。

　　那条驿道，连接了这里和外面的世界，也庇佑着子民从古老走向诗与远方。

　　根深方叶茂，而真正的根在内心深处。

　　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，天地人和，他乡亦生长为故乡。

　　我找到了迷失的自己。此处，是茶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