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一起阅山河·名家看望城“ | 山顶上的海

相链区块链

  陈刚

  去黑麋峰,是奔着那“海”去的。

  长沙城北三十公里,幕阜山余脉在此隆起,自东北向西南蜿蜒,止于湘江东岸。主峰海拔五百九十米五,便成了城郊第一高峰,现为国家森林公园。这高度放在别处不算什么,但在湘中丘陵地带,已足够让久居平原的人仰起头来。峰顶正处于长沙县、望城区、汨罗市三地交界之处,自古号称洞天福地。车过桥驿镇,顺着盘山道盘旋而上,林木渐密,天色渐清。

  正是仲夏清晨,群山犹带着睡痕,素绢般的晨雾垂落山涧。等望见半山腰那一汪碧水时,心头忽然一颤——潇湘天池,果然像一片海,静静地泊在那里。波光粼粼处,有白鹭掠过水面,翅尖叩响的清音惊落露珠,在蕨叶上溅开碎玉,将山色的静谧晕染得愈发深浓。岸芷汀兰间,白蝶轻盈地舞动,薄翼掀起的微澜漫过草甸,将蛰伏的虫鸣次第唤醒,宛如天地间最纯净的晨曲。古人称此山为洞阳山,列入道家三十六洞天之二十四位,想来不无缘由。

  站在堤坝上,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“山里头的声音,都是有根的。”此刻想来,这水声、这鸟鸣、这虫吟,根都扎在这千百年未变的土地里罢。而这山间的地理坐标,正被群山精心校准。东经一百一十二度五十九分、北纬二十八度二十六分的晨昏线,切割着近六百米海拔独有的澄澈。

  从天池旁弃车上山,麻石砌成的游步道蜿蜒入翠。踏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,路旁是遮天蔽日的毛竹林,越往深处,时光越显得慢了下来。几处夯土墙的民宿隐在竹林里,墙上挂着蛛网,露珠缀成帘子。一位老人正蹲在院中修补鸡笼,篾条在指间穿梭,那韵律让我怔住——这分明是母亲当年编织毛衣的手势,也是我年轻时在工厂流水线上再也学不会的从容。同行的老友笑说:“这网可比城里那些防盗网好看多了。”我们都笑了,却又觉得这话里有真意。

  石径蜿蜒,苔痕斑驳,每一步都踏在岁月的褶皱里。驻足处,见蜗牛用银涎在蕨叶背面撰写甲骨文,工蜂的复眼测绘着野菊的黄金分割,农家院落的斗鸡振翅,竟抖落满地《归去来兮辞》的韵脚。山风指挥着自然的交响:蜻蜓翅膜震颤出空灵的前奏,蟋蟀以胫节锯琴,树蛙鼓动喉囊击打月光的节奏。当暮色漫过青石墙的褶皱时,我们恍然成为这自然诗卷里游走的标点——逗号蜷缩在石臼边缘守望春茶,句号凝成竹筒酒里的月影,而那个未完结的问号,正随夜露在狗尾草穗尖酝酿新的诗行。

  不过半小时光景,便登了顶。

  峰顶有千年古寺黑麋古刹,即洞阳寺,始建于唐玄宗年间。相传八仙之一吕洞宾曾骑黑麋来此修道,山因此得名“洞阳山”,道家归入三十六洞天之二十四位,释家亦列为长沙四大名山。寺门镌刻着一副对联:“麋峰凌日月,古寺阅沧桑。”花岗石柱梁撑起黄色琉璃瓦,门前的明代汉白玉石狮已守了六百余年。寺旁一块巨岩,上镌一个“寿”字,笔力遒劲,传为吕洞宾手书。佛道共处一山,倒也和气,像是这山对待一切的态度——包容,从容,不急不躁。

  岩畔有千年四照花古树群,枝叶婆娑,是“古树远瞻”一景。站在树下望出去,群山莽莽,朝赏日出,暮观落霞,果然令人心旷神怡。

  下山时折进一处山谷。这里原叫新屋山组,二十多年前因修建水库,村民陆续搬离,只剩几栋老房子废弃在山间。不想如今却变了模样——夯土墙被重新修葺,成了远近闻名的民宿群。那位修补鸡笼的老人,就是从北京来的,租了五栋农舍,一租就是四十年,把这里打造成“山谷里”。相邻的“雅颜居”是一对返乡夫妻开的。妻子是本地人,在外打拼多年后,带着千万积蓄回来改造老宅。最初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,大货车陷在泥里,他们就靠三轮车一车车转运建材。如今这里有了泳池、草坪、露天影院,刚刚过去的周末还承办了一场求婚仪式。她笑着说:“我们要让这里成为制造回忆的地方。”

  漫步在篱笆土墙间,竹影婆娑处忽见一池春水潋滟,恍惚间竟与瓦尔登湖畔的晨雾叠印。梭罗在木屋中写下的“简单即丰盛”的箴言,此刻正从青石台阶的苔痕里、从柴灶蒸腾的烟火气中苏醒。当城市生活的规训在松涛声中悄然剥落,那些蛰伏在《瓦尔登湖》字里行间的生命直觉——对野性呼吸的渴望,对心灵原乡的追寻,对存在本质的叩问——正在这方山水间获得具象的诠释。农家檐角悬垂的蛛网折射着七色光晕,恰似梭罗笔下“黎明的光线里蕴含的永恒”,见证着不同时空的追寻者如何在大地的褶皱里找寻生命的澄明。

  最让我流连的,是向晚时分。站在木制观景台上,看炊烟与山雾相融,暮色将群峰染作青黛。归鸟的剪影掠过层层茶田,翅膀扇动的风声里,纺织娘开始了夜鸣。先是试探的几声,继而蟋蟀加入,树蛙鼓囊应和,月光把整部乐章誊写在荷叶上。这山野的交响,远比任何音乐厅里的演奏更动人心魄——因为它不是表演,是生命本真的呼吸。忽有山风挟裹金银花香穿堂而过,惊起荷塘蛙声一片。那一刻,半生积郁的心茧仿佛层层剥落,那些被车鸣人声遮蔽的生命原声,忽然在耳畔清晰可辨。

  夜宿松木阁楼,墙角的竹编农具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木质地板的年轮里,仿佛能听见自己骨骼舒展的声音。松涛翻涌时,儿时乡下老屋的气息漫上鼻尖。几十年的光阴,从乡间到城市,从老屋到公寓,又在这山居里寻回某种熟悉,竟像画了一个圆。楼下传来隐约的谈笑声,是本地村民用望城方言闲聊,那音调软软的,裹着米酒的香。粗瓷碗里晃荡的米酒泛起琥珀光,这些声响编织的暖意,远比城市里的喧嚣更熨帖人心褶皱。

  我们这群被岁月镀上些许银边的朝圣者,以方向盘虔诚地租赁时光,用车轮丈量生命的另一种宽度。油门轻点,生活的边界便豁然开朗。故事与风景,都沉沉地载在后备箱里。

  那些被时代浪潮反复冲刷的集体记忆,在此刻重新结晶。父辈的镰刀曾收割过土地的厚重,工业潮里的叹息曾在钢铁森林里回响,而此刻,当目睹采茶人指尖如蝶般的翻飞,雏鸟破壳的尖喙啄开宇宙的褶皱时,忽然领悟——那些被生活重压破碎的自我,或许需要这样的山水来重新拼凑完整。

  下山前夜,我独自坐在夯土墙根的地坪上。流萤在苦楝树梢织着星图,晚风裹着晒场新麦的醇香。蟋蟀在狗尾草丛里调试琴弦,那声音饱满而沉静。黑暗处偶尔闪过智能手机的蓝光,同行的老刘总会嘟囔:“这玩意比当年下乡时场部的电灯还晃眼。”我忽然懂得,梭罗说的“简单即丰盛”,原是这样的境地——不是物质的匮乏,而是欲望的消隐;不是孤独的苦修,而是与万物同在的圆满。城市的霓虹切割着夜空,这里的黑暗却饱满如初乳,包裹着一切,孕育着一切。

  瓦檐下的灯影里,我忽然明白:乡村振兴从不是非此即彼的取代,而是让城市与乡野两种文明基因,在松涛与霓虹的对视中,在稻田与写字楼的共振里,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互哺。当山风裹着WiFi信号掠过梯田,那些深埋在地脉深处的文化根须,正在长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绿。

  归程前的晨曦,我起个大早,倚着褪色的朱漆门框仰望穹顶。靛青与月白在天际晕染出氤氲水墨,晨雾裹着柴灶气息漫过篱墙。丝瓜藤、豆角在竹架上织就翡翠帘幕;茄子、辣椒挂着沉甸甸的果实,三两只芦花鸡正踱着官步巡视它们的领土。篱外青石径上飘来采茶女的俚曲,山雀啁啾着在野板栗树上应和,竟谱成山庄独特的晨光奏鸣曲。

  蹲踞在苔痕斑驳的沟渠边,看游鱼曳尾搅碎满渠星子。指尖浸在沁凉山泉中的刹那,某尾胆大的鳑鲏竟轻啄皮肤褶皱,痒意顺着血脉漫上心头——这野趣横生的触碰,远比都市社交礼仪来得真切。渠底卵石纹路在粼粼波光中游移,恍惚重现童年溪畔拾石的旧影。往日焦虑的心情,被此地的生活情趣揉拨出人与环境的自然平衡。

  归程的晨曦里,白鹭振翅惊破水面。采茶的大娘送我一小包明前绿,叶片蜷缩如婴儿,将在沸水里舒展。她说这茶就长在抽水蓄能电站边上,水好,雾好,茶就好。我握着那包茶,忽然想起山下的电站——山顶的水泻下发电,山下的水又抽回山顶,日夜循环,生生不息。这黑麋峰,不也是这样么?古时的仙踪道迹,今日的现代工程;传统的农耕生活,新兴的旅游产业;城市的喧嚣,山野的静谧——都在这里循环着,融合着,互哺着。

  车行渐远,后视镜里的黑麋峰渐渐隐入苍翠。我握着方向盘,忽然觉得手心还留着松脂的气息,那气息已渗进生命的褶皱,成为抵御喧嚣的隐秘结界。

  回城后,朋友问我黑麋峰有什么好玩的。我想了想,说:“那里有一片海,在山顶上。”朋友笑了,说山顶怎么会有海。我说,你去了就知道了——从那天池启程,沿麻石台阶拾级而上,在古寺的晨钟暮鼓里,在山谷的烟火人间中,你会发现,那海不在山顶,而在心里。

  搁笔时望窗外霓虹,恍惚又见山间月色如霜。原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黑麋峰,当我们俯身触碰晨露浸润的泥土时,那山顶的海便在心底荡漾开来。它不是逃避的所在,而是归来的地方——归来的不只是身体,更是那个被我们遗忘已久的、完整的自己。


【作者:陈刚】 【编辑:胡兆红】
关键词:山顶上的海
>>我要举报
共0条
晚报网友
登录后发表评论

长沙晚报数字报

热点新闻

回顶部 到底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