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一起阅山河·名家看望城“ | 桥驿:被时光漫渡的千年驿梦
舒志清
桥驿,古名桥头驿,自长沙城区沿芙蓉路北行二十余公里,便踏入这片被时光温柔漫渡的土地。
驿站因坐落于沙河青竹桥头而得名,它扼守长沙北大门,北连湘阴、汨罗、岳阳,自古便是湖广驿道的咽喉要冲,素有“河东明珠”之美誉。这条被时光漫渡的千年驿路,以驿为名,以桥为脉,以山为骨,以水为魂。每一块青石板都镌刻着时光密码,每一缕清风都裹挟着历史余温。它迎送过使臣商旅,传递过军报文书,见证过王朝更迭的风云变幻,也藏着寻常人家的悲欢离合。
早在战国,湖广驿道纵贯南北,自楚都郢城经岳阳、长沙南下两广,桥头驿便是这条通衢大道上的关键节点。秦统一天下后广修驰道,桥驿自此开启千年驿运篇章;大唐邮驿制度步入鼎盛,潭州成为江南西道交通枢纽,作为长沙北出第一驿,这里必然承接过南北流转的物资与人流。宋元时期,驿站逐步发展为商贸集镇,酒肆茶坊、客栈商铺沿驿道依次铺展,行人歇脚补给、货物集散流转,古镇烟火日渐繁盛。明清之际,驿务更趋完备,据嘉庆《长沙县志》记载:“桥头驿,居民百余家已成市矣”,雍正年间配备驿马四十二匹,马夫、兽医、驿丞各司其职,车马往来络绎不绝,尽显古驿繁华盛景。
距古驿半里的马号岭,便是我出生的马号村。村名本身就是驿道文化的活印记,这里曾是驿站养马、囤马、歇马的专属之地,古时的望官楼便筑于岭上,白日登高远眺官员行踪,夜晚燃火为信号,报驿使将至。
儿时记忆里,村中尚存青石板驿道、双眼古井、荒废古庙以及被千年驿马啃磨得温润光滑的石砌马槽。村口一棵老刺槐树虬枝盘曲,夏日浓荫如盖。老人们摇着蒲扇,在槐树下讲述驿道旧事,孩童围着马槽追逐嬉闹。我总蹲在泛着青苔的驿道边,看雨水顺着石纹流淌,如时光缓缓前行;坐在古桥上,看沙河流水清浅,游鱼穿梭其间,等劳作的母亲从驿道上归来……
晨雾里炊烟与薄雾交织,鸡鸣犬吠此起彼伏,那时不懂历史厚重,只觉脚下土地藏着无尽故事,这份被时光漫渡的温柔,早早酿成了我心底最深的乡愁。
桥驿的灵秀,藏在黑麋峰与沙河水的相依相伴中。黑麋峰旧名洞阳山,位列道家三十六洞天,山势连绵,林竹葱郁,是释道同源的清修福地。幼时常随长辈登山,松涛阵阵,石阶覆满松针,山间摩崖石刻藏着千古风雅:怀素在此题字,笔走龙蛇尽显草圣风骨;柳公权留下墨宝,端庄雄浑与山水相融;刘长卿入山寻幽,赋诗道尽山林闲适。登临峰顶,湘江如带,田畴如画,四时景致各有风韵。山下沙河蜿蜒流淌,水清岸绿,我与伙伴在溪边捉鱼摸虾,看白鹭点水掠过,听古刹晨钟暮鼓随风飘来,禅意与烟火气悄然相融,山水灵秀早已浸润我的骨血。
古镇文脉亦源远流长,明清时期周氏家族耕读传家,一门走出十四名进士、五十二名举人,成就“三湘进士第一镇”的美名,书香绵延,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桥驿人。这片温润的土地,亦藏着不屈的刚烈风骨。抗战岁月,三次长沙会战打响,桥驿作为长沙北大门,成为阻击日军的前沿阵地,群力村山林间的抗日战壕至今留存,默默诉说着当年的浴血坚守。近代以来,这里更成为红色热土,1930年中共湖南省委机关迁驻于此,红色星火自此燎原,英烈辈出,从“新华社前身红中社第一任负责人”周以栗,到省委委员周炳文,再到周应铭、周竹安等革命烈士,桥驿走出了一批批仁人志士,红色基因深深融入古镇血脉。
我心底最滚烫的记忆,属于我的爷爷——抗战老兵舒和荣。桥驿洪家村有一个湖南和平解放时期的秘密电台,1949年,湖南当局与中共中央通过这里的电波进行联系,策划和平起义。爷爷时任国民党起义部队中级军官,毅然参加了那次惨烈的战斗。他曾在晚年回忆中说:“我们在岳麓后山,与白崇禧顽敌激战两昼夜,伤亡惨重,战友的鲜血染红山坡……”2020年,在秘密电台旧址的主题党日活动上,我将爷爷的故事娓娓道来,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,被更多的人铭记。
千年风雨洗尽旧时风尘,如今的桥驿,在时代浪潮中实现华丽蝶变,2025年跻身全国千强乡镇。古镇以古驿文化、红色文化、生态文化为根基,推动文旅与乡村振兴深度融合,古驿商街修旧如旧,青砖黛瓦古韵悠然;饮马井、马号广场重现驿镇风貌,生态步道沿河而建,满是人间烟火;创客返乡兴业,民宿农庄星罗棋布,工厂、医院、大中学校争相落户,现代生机与千年古韵完美交融。曾经的驿道咽喉,如今既是生态福地,亦是红色地标,既守得住乡愁根脉,又迎得来时代新生。
行走在桥驿的土地上,脚下是千年驿道,眼前是青山流水,耳畔是欢声与笑语。它没有长安的繁华,没有江南的婉约,却以独有的厚重与质朴,承载着秦汉蹄声、唐宋书香、近代热血与当代荣光。我生于斯,长于斯,桥驿的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,都是镌刻在我血脉里的乡愁。
>>我要举报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