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一起阅山河·名家看望城“ | 易老师的窗前没有米兰
章锦
绕过门楣,爬过窗台,白木香攀墙,蜿蜒挺进,倘若画上眼睛,就是绿色的龙,随时可能蹬壁飞檐,腾上云端。
进门,是易老师的花花世界,鸢尾、二乔、仙客来、落跑新娘。我在花园里转了两圈,才知道白木香是藤本植物,月季是木本植物,它们的身姿又细又长,长着尖刺,但是,细细观察,会发现白木香的刺少些。
美其名曰花园,其实是在望城区南边的城乡结合部,利用房前屋后的土地,扎篱笆、搭棚子、插木棍,以至于经过花丛,有时得低头侧身。拿惯了粉笔的手,挥锄刨土,栽花种草,把土地排成片,划成线,像文章分好的自然段落,表达各自的主题。大花葱刚刚长出两片嫩叶,主题还淡薄,杜娟红了一地,花纹细致,突出了一个“闹”字。桂花树蹿到了屋顶,小池里的鱼拽着野草,游一会儿停下来朝你吐个泡。
有的花,让她像一个忘记带课本的学生,解释得吞吞吐吐。我知道,花太多了,易老师忘记了某些花的名字。窗台边,一本书敞开肚皮,一页纸站起来,似乎在使劲挣脱束缚,我理解这种情绪。带领我们唱过《我爱米兰》的易老师,是花园里的自由女神,她不愿意栽米兰。当然,她可以因材施教人也可以自主命题。就像有的人一辈子总在不断变换角色,有的人始终不肯改变角色。
她的房前屋后,栽了玉带紫袍、欧洲木绣球、大马士革玫瑰、夏洛特夫人,就是没有栽米兰。花园里的植物,米兰属木本,葡萄属藤本、仙掌属草本,它们像易老师批改过的作业本,接受审阅认真生长,哪怕可能会面临批评,仍然带着草木味,向泥里扎根,向高处仰望。
除了栽白木香,还栽了红木香、刺儿梅,她栽的月季,有20多种,梅花有10多种,玫瑰有8种,她用一座花园、一本书证明自己过去是园丁,现在还是园丁,教了一辈子的书,她有看不完的作业,哪怕退休归去田园,但是,她没有栽下一株米兰,这让我很失望。
失望打了褶皱,像易老师的脸,被岁月打磨过千百回后,挤满了沟壑纵横的山川。她的头发被岁月拉扯洗白,一根根发丝打了寒霜,和浪漫的花海很不相称。我扶着易老师,取次花丛,听她讲植物的故事,见证植物的成长。易老师俯下身子,抚摸叶片,说这是一株红牡丹。它鼓胀着花苞,正在蓄积力气,估计在下一秒,砰的一声,花蕊会喷薄而出。易老师的身后是一株白牡丹,开了十几朵花,瓣似轻纱,缥缈轻盈,有亭亭的婉约、低头的温柔。
我晓得你为什么要栽白牡丹。
为什么?
你上课的样子,就是一朵白牡丹。
对自己的回答,我没有感到半点不自然。尽管,我仍然为她没有栽米兰有些不依不饶。
易老师的眼睛突然闪亮起来,像白牡丹一样素净,她明白了我的心思,就像我上课开小差时,她总能很快发现。
“米兰只适合盆栽。”
“以前,老师的窗台上,总是摆着一盆米兰。”
“那时,我们天天唱《我爱米兰》。”
“老师窗前,有一棵米兰……”我唱了两句。易老师默不作声,她抚弄着海棠,海棠花盛开,一朵朵花张开嘴巴,在春风里摇摆,绵绵细雨让它娇艳欲滴。花瓣尽力伸展,宛如红红的笑脸,把易老师嘴角的浅笑,衬托得像课本里的唐诗宋词。
易老师教高中语文,除了平平仄仄、长长短短的唐诗宋词,她还会教杂文、小说。她的语文课,是敞开的花园,有壮怀激烈的岳飞、珠玉落盘的歌女、迂腐麻木的阿Q,我们是她搬进课堂的米兰,学会了勇敢澎湃、幸福去爱。
夏天,她穿着连衣裙,裙上牡丹、荷花飞舞,她的腰细窄,短发像跳动的小鹿,高跟鞋踩出嗒嗒声。她拿着教案走进教室,身体稍倾,水汪汪的眼睛漫过,课堂就明亮起来。我们几经商量后一致决定,漂亮的女同学丽丽,最多只能算“班花”,易老师,一定是、肯定是“校花”。谁叫她有花瓣般的嘴唇,贝壳般的牙齿,清甜熨帖的声音呢!
我们自发组织“保护校花”行动。她布置的作业,不晓得做,抄也要抄一遍。她要求背诵的课文,不晓得背,相互使眼色、对口型,想办法要背完。她窗台上的米兰,开着米粒大小的花,藏在叶子间,像小星星一样,晃动我们的心。我们不停地给米兰浇水、施肥。毕业时,米兰像一摊泥,伏在花盆里。易老师说,米兰被我们肥沃的爱淹没了,它很值得。易老师把花盆放在学校操场围墙边,据说,这样可以让它融入大地,随着飞鸟去更远的地方。多年以后,我得知,这是易老师唯一的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栽种米兰。
临近毕业时,我们在学校操场拍了合影,然后,像围墙边的米兰,去了包括更远在内的地方。有时候,我想,无论是窗台上,还是围墙边,易老师的米兰,终归是少年的执念,青春的过场。
黑巴克开黑色的花,佛手的果实很香,枸杞的叶子可以泡茶喝。写了一本又一本教案的易老师,积累了一本养花经,她认为,栽花的意义,不完全在于静待花开,花自有花期,花自有花途。我问她,花园里,最喜欢哪种花?易老师微微一笑,每一种都喜欢。她的声音比风还轻,似乎怕惊扰了花儿们。
3月的小雨,淅沥沥地下,百合刚刚钻出地面,露出小尖尖,对于未知的季节,它还没有作好试探的准备。蓝天竹枝头悬挂的颗粒,像举着一个个红灯笼,对于人来人往的世间,它无一例外地示好。仙人掌伸出厚厚的手掌,憨厚地打招呼,处世的哲学在于一边热乎一边身上长刺。美人梅、游龙梅、三角梅,易老师的花园“梅梅”俱到。花园里还有溲苏、君子兰、北美海棠、葡萄风信子。易老师喜欢把这些花送给学生、邻居们。前几天,一个学生跑来剪了一段葡萄藤,挖了一兜连翘。许多人不知道,易老师曾经养过米兰。虽然,一盆米兰不能代表一个花园,不能替代现在。
花园门口的石缸,纹路斑驳,被岁月雕刻得像龟壳一样。缸里浮着铜钱草,叶子圆圆地盘在水面,头顶是手挽着手的白木香,它们看到进进出出的人,入园看繁花,出园沾芳华。至于易老师,种不种米兰,已经意义不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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