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爱如山

　　陈显根

　　如果父亲还在的话，今年正好满九十岁。父亲是因车祸去世的，那场景与影视剧的画面一样，有些模糊，充满惨痛。具体的日子我们做子女的都不想去记住，但那年发生了汶川大地震，这个时间坐标是忘不了的。

　　随着岁月流逝，我也过了知天命的年纪，很多事情逐渐从记忆中消退，但父亲在梦中出现的频次反而越来越高。

　　父亲在世时，我们父子之间存在很深的隔阂，或者更准确地说，是我心存芥蒂，不理解他的近乎苛刻的严厉，不愿意与其交流。直至他骤然离世，回首往事，才发现人世间的诸多风雨艰难，其实都是父亲如大树般存在，为儿女遮蔽了风雨，如大山一般的坚强，为家庭扛起了重负，只是当时年少轻狂的我们，全然没意识到而已。

　　父亲一生经历坎坷。他自幼丧父，母亲身子孱弱，加上兄弟姐妹众多，家里常常穷得揭不开锅。他自小浸泡在苦难中，从而养成了勤奋、节俭、刚强的品质。十几岁的半大小伙，便成了村里公认的干活能手和拼命三郎，是生产队里拿十分工的壮劳力。

　　结婚成家有了我们三姐弟之后，他每天随队出工之外，回家还要干很多经营性的私活：如土法造纸、采矿，烤烟、制烧酒、打豆腐、种西瓜、贩卖鲜鱼和煤炭……起早贪黑，从不喊累。我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干劲。全家人也都被他呼来唤去，无片刻停息。每每看到邻居家的同龄人开心地追逐嬉闹，我们三姐弟对父亲的抱怨之心油然而生。他从不费话，管教孩子的方法简单粗暴——不听话就一嘴巴，不干活就不给饭吃。他嘴上从没说过“爱”“喜欢”之类温存的话语，一有机会，那些重复了十八遍的处世之道又会隆重上演，虽然耳朵听出茧来，但我们必须装出听得很认真的样子，否则大耳刮子就会扇过来。他大字不识几个，但信奉“棍棒底下出孝子”。我估计他未必懂得“棍棒下为何会出孝子”，只是继承了农耕社会的家教传统，不过效果似乎很不错，我们三姐弟成年之后，当初对父亲的怨恨仿佛都烟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是对父亲那一代人的理解和尊重。

　　及至为人父，猛然发现我们三姐弟无论学习和工作都很勤奋，吃苦耐劳与节俭等品质也像极了父亲。记得有一次，我们姐弟几个在一起抱怨父亲如何如何，正好外婆听到了，她说：“别看你爸爸性格暴躁，其实他对人很善良。那时你妈妈当村妇联主任，又是公社的文工团骨干，工分低，还经常外出开会或演出，没时间顾及家务和你们几个小家伙。你妈妈还经常拿劳务补贴接济困难户、招待驻点干部食宿。你爸爸虽然心里有些不高兴，却从不表露出来。”确实，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子，能够做到这一点已是很不容易。

　　父爱如山，体现的是一种对家庭、对子女乃至对社会的责任担当。父亲那一代人是这么过来的，我们这一代人正在勉力践行，那么我们的下一代呢?我发现身边有些年轻人，不但家务活干不了，遇到一点困难与挫折，便喜欢怨天尤人，到了结婚生子的年纪，依然习惯于“单着更轻松自在”的状态，不愿意走出自我而选择去承担更多。这促使我常常去思考教育的问题。

　　看来勤奋与刚强是在实践中磨炼出来的，不是考试考出来的，更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;正好比筋骨的坚韧强度与所受压力成正相关。所以，除非有正确的教育理念与方法，否则优渥的家庭条件反而不利于孩子的成长。年少时吃的苦受的累，都会变成成年后的抗逆能力。

　　父亲从不对我们讲诸如此类的大道理，但他坚信懒汉是从小惯出来的，从小就给我们以鞭策，让我们成年后顿悟父爱如山的厚重。我们的下一代呢?他们也会让他们的下一代感受到“父爱如山”的刚强吗?

　　今天，我终于明白年少时父子之间隔阂的由来，既愧疚于自己年幼无知与自私，又担心这样的剧情会不会重演。我常思考：对孩子既要严厉管教，又要做到父子之间如朋友般无话不谈的亲密感情，如何把握这个度?

　　但可以肯定的是，对孩子的嘘寒问暖、温情脉脉是爱的一种表现，这种爱连母鸡都会。只有培养孩子勤奋、刚强、孝顺、吃苦耐劳等优秀品质才是大爱。大爱如山，但山的巍峨与厚实只有拉远了距离才能看得清。

　　(作者系长沙市实验中学教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