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音绕梁忆龚爽
邓华如
秋声乍起的九月,一则噩耗如寒砧敲碎了无数爱乐者的心——青年女高音歌唱家龚爽,因病医治无效,于2026年9月4日溘然长逝,年仅三十七岁。
那个有着云雀般清亮歌喉的歌者,就这样匆匆告别了她挚爱的舞台,只余下绕梁余音,在岁月里久久回荡,让爱过她歌声的无数歌迷,都忍不住潸然泪下。
龚爽此生虽然显得很短暂,但她一路走过的人生却十分精彩,尤其是她的青少年。她从鄂西北的山城十堰走来,汉江的烟波与武当的灵秀,早早滋养了她天然的好嗓音。小学时便与音乐结缘,二胡与声乐双线并行,年少时便显露出过人的天赋。三年级初登歌唱赛场便崭露头角,初二拿下二胡十级优秀,成为当年十堰市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学生。十四岁那年,她背起行囊独自北上,向着心中的音乐圣殿跋涉。从中国音乐学院的青涩学子,到攻读音韵深厚的声乐博士;从师从许红霞、马秋华等声乐名家,到受教于阎维文教授潜心打磨技艺,这条路她走得笃定而扎实。秦巴山地赋予的韧劲,融进了她的歌声里,也刻进了她的艺术品格里。
她似天生就是为音乐而生的天才。她早在24岁时就大踏步地走入了大众视野,2013年《中国红歌会》她一跃勇夺得全国总冠军。那时候观众惊叹,原来承载着家国记忆的红歌,也可以唱得如此灵动鲜活、清亮如流。而后的荣誉接踵而至:2015年一举夺得第十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民族唱法金奖,这是中国声乐界最具分量的专业桂冠;2017年她又摘得《耳畔中国》年度总冠军奖,让更音乐爱好者感觉到了民族声乐在当代的蓬勃生命力。可龚爽从不是站在奖杯上而不求上进的歌者,民族唱法取得骄人成绩后,她又将目光聚焦于歌剧,始终把舞台当作生命的根脉。《长征》里热血赤诚的万霞,《金沙江畔》纯真明媚的卓玛,《山海情》里坚韧朴素的水花,《二泉》中柔婉又倔强的彩娣……十余部国家级原创民族歌剧的女主角,她用歌声为人物注入灵魂,让那些遥远的故事与鲜活的生命,在聚光灯下重新呼吸。
龚爽的歌声,最动人处在于“清”与“情”的完美交融。她的音色像林间振翅的云雀,清亮通透,没有一丝滞重。这份得天独厚的音色背后,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刻苦打磨,更有她对作品独具慧眼的理解与表达。她从不迷信“高音即力量”的定式,反倒深谙“收”的章法与智慧。最能体现这份艺术匠心的,便是那首火遍全网的《我的祖国》。旁人演绎此曲,多以开放的唱法飙高音,借饱满声量托举磅礴气势;龚爽却一反常态,偏以收束的发音诠释作品。她不刻意追求震彻全场的声压,而是将滚烫的家国深情轻轻敛进清亮的音色里,高音处含而不爆、润而不锐,像春风拂过江面,漾开层层涟漪,温和却自有直抵人心的力量。这般处理褪去了程式化的激昂,多了几分熨帖人心的亲切与柔软,只觉更悦耳、更动人,让无数听众耳目一新,人们不禁惊讶原来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经典旋律,还能以这样柔婉又赤诚的方式来演绎与诠释。她的演唱独具特色:既有学院派的严谨规整,却无半分匠气;又有民族音乐的深厚根脉,却从不显陈旧。她的这一最可贵的艺术特质:在传承中生长,在坚守中推陈出新,让民族声乐始终带着鲜活的时代气息。
谁能想到,正当艺术生命如夏花般盛放的年纪,命运却给龚爽写下了仓促的休止符。三十七岁的年龄,对于一位女高音歌唱家而言,正是走向成熟巅峰的黄金岁月。她本可以站上更多更高的耀眼舞台,留下更多传世的经典,甚至培养更多怀揣音乐梦想的后辈。可她就这样走了,像云雀掠过暮色中的高天,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响,在风中传了又传而经久不息。我们痛惜的,不只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歌者离去,更是一段本该更长、更璀璨的艺术人生,就这样戛然而止。
但龚爽的歌声不会真正消逝。那些曾在剧场里震得胸腔发烫的合唱,那些曾在耳机里陪我们走过漫漫长路的旋律,那些曾让我们在某一个瞬间忽然热泪盈眶的转音与换气,都不会消失。龚爽把她的呼吸、她的赤诚、她对音乐的全部热爱,都揉进了每一个音符里。只要还有人按下播放键,只要还有人跟着旋律轻声和,她就没有真的离开。
今夜重听她唱的《我的祖国》,那收而不涩、亮而不锐的嗓音依旧穿云破雾,清晰得仿佛她就站在不远处的舞台上,灯光落满肩头,眉眼含笑。可伸手触碰,只有屏幕上定格的笑靥,和漫过心口的无边空落。三十七岁的人生太匆匆,短到我们还没听够她的歌,短到她还没唱完这世间的山河与烟火。
斯人已去,她的歌迷长歌当哭。愿天堂没有病痛侵扰,愿她在另一个世界依然能放声歌唱,如林间云雀,自在轻盈,唱遍朝暮与春秋。而无数歌迷会守着她的歌声,在每一个想她的时刻,按下重播键,一起伴唱起那支熟悉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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