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盏心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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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刘炳琪

  㮾梨似乎离城区不远,却很少去,陶公庙自然更少去。

  第一次去陶公庙是参加高考军检。当时觉得奇怪,军检不应该在医院吗?长沙县第二人民医院就在附近。当走进山门,与古戏楼相遇,再沿着石级,来往正殿和偏殿的各个房间,气氛无形中显得肃穆和庄严,心里陡然紧张。

  这当然与经历有关。生在乡下长在乡下,别说没见过白大褂,对着那一堆仪器不紧张也紧张,何况身边站着一位院校来招生的高级军官。外科体检时,收缩压高到一百四,心跳九十三。其实军官很慈祥,面对医生质疑,说孩子可能天热加上害怕,让我出去买根冰棍,尝试降温。为了不出差错,我买了两根全部囫囵下去。再检时,收缩压降到八十,心跳四十五。军官笑了,说写上正常吧,这孩子看上去很健康很阳光。就这样我顺利穿上军装。不能不说,陶公庙是我人生的风水宝地。

  对㮾梨并不陌生。我的姨妈住在轮渡码头附近,离陶公庙百米之远,只是陶公庙一次没去过。那时的㮾梨谈不上漂亮也不大,一条长长的街沿河而走,铺着麻石,还算平坦,两边立着的多是木质楼,陈旧且破败。每年春夏汛期到来时,㮾梨地势低,河水常常漫过大街,洪水大时,泥质墙体会被冲坏,木质房子不会,它随水漂移,等水退了再拉回来,仍然可以居住。

  我最爱躺在姨妈家楼上,听菜贩早起的吆喝声和土车压在麻石上的吱吱声。偶尔坐在走廊上,看人群来来往往和讨价还价。我喜欢热闹,老家过于平静,像一潭死水。

  正式去陶公庙游玩应是我结婚以后,带妻子走㮾梨。表弟说去陶公庙看看吧,1988 年修复古戏楼和山门,1994年全面整修,再不是以前的模样。他还拿出简介:你看戏楼,戏楼为歇山顶出檐式建筑,高14.6米,檐下如意斗拱层层交叠,拱端饰以龙凤,内部雕刻戏文58出,是不是很适合你文化人口味?还有山门,五间七柱三门三开砖砌牌楼,正脊置琉璃蟠龙宝顶,中门门额悬有“临湘山”匾额,楹联云“立德不朽,有仙则名”,是不是很有历史内涵?你就当景点好了。也确实是景点,是㮾梨的地标建筑。

  我去了,感觉不是特别惊奇。毕竟过去有的,现在一样,只是漆更艳了,树更高了,庭院更干净一些,走在阳光普照的石级上,还有点热。

  时代以不可抗拒的速度在发展。㮾梨这个偏于长沙东郊的乡村小镇,三十年的时间,不知不觉与长沙城连成一片,不仅交通网络形成四纵四横的格局,地铁通了,而且老镇换新颜,太多企业与居民入住,高楼林立,繁花似锦。

  最近一次去㮾梨是看年后庙会。

  “传统庙会始于梁天监年间,每年农历正月十三和八月十七日举行,每次庙会一至数天不等。活动内容包括古戏楼上湘剧、京剧名角连台演出,庙坪里舞龙、舞狮、罗汉舞、竹马灯等民间艺术汇聚,还有糖画、臭豆腐、桂花元宵等美食集市。”其实,当我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,才发现哪是看什么会,分明是看人。

  立春后的江南带着冬天未尽的寒凉。从下车到庙前那一段宽敞的大街上,早已水泄不通。摆摊的,买货的,看热闹的,用摩肩接踵来形容一点不过分。成年人人挨人,小孩坐在父亲肩上,马路上的喧嚣融入庙里传来的钟鼓,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人间烟火。

  我只在庙会溜达了一圈,大庙很难进去。进去无非也是看人。

  “陶公庙最核心的传说是东晋名将陶侃的后人陶淡、陶烜叔侄弃家修道、肉身成仙的故事。陶淡是陶侃之孙,也是陶渊明的叔叔;陶烜是陶侃的曾孙、陶渊明的堂兄。因家族子弟为争夺爵位互相残杀,叔侄俩深感羞耻、心灰意冷,于是弃家到㮾梨临湘山结庐修道,相传两人分别活了216岁和188岁,圆寂后肉身不腐,被乡民尊为‘肉身菩萨’并建庙祭祀。”

  我们在浏阳河边溜达了很久。河水干净,清澈,悠悠向北,风吹起涟漪,也吹起心中波浪:如果国泰民安,是否还需要那么多传说流传人间?只有民不聊生,百姓才会寄厚望于神,寻找心灵的安慰。而现在,一边是庙宇与河流的平静,一边是人群的汹涌,是不是一切都阐述得清清楚楚了?

  回到姨妈家天已擦黑。姨妈早在二十年前离去。房子还在原来的位置,但被两层小楼代替。坐在窗明几净的阳台,能看到陶公庙辉煌的灯火和清晰的轮廓,在夜色中展开一道风景。闹了一天,陶公也该歇息一下了。

  表哥说得感谢陶公。他下岗后一度失业,没技术没文化,在陶公庙一带靠跑摩的营生,硬生生把儿子抚养长大,读完大学成家,靠日积月累,把木屋换成楼房,还像模像样。如今退休了,每月有退休金,闲时逛逛市场,河边钓钓鱼,安安逸逸,衣食无忧,是真正意义的安享晚年。

  我看看他,又看看陶公庙,笑侃了一句:都你这样了,陶公该去哪里?

  这时,一颗流星划过天空,亮亮的,像为人间点上一盏灯。


【作者:刘炳琪】 【编辑:张辉东】
关键词:一盏心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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