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栀子花饼|“忆乡愁 看振兴”专栏

      胡佳

      头一回来宁乡喻家坳,是十年前的事了。随行的本地同事指着满山的栀子树说,再过半月你来,这一片都是白的,香气四溢。我当时不大信,山间绿得发沉,白从何来,香从何来?没过半月再去,果然白了、香了。那白里面透着一股子清气,是朦胧的,是绿色的山的呼吸。

      前段时间,宁乡办了首届宁商大会,我的爱人参与其中,做了一些会务的工作。会后,得了一盒伴手礼,说是一点纪念,大约与会者都有。盒子轻巧,揭开看时,横市的无花果干、沩山的茶叶,都是素常相识的物事,最上层却是一盒栀子花饼。饼是淡黄的,面上洒了几瓣干枯的花萼,像信封上揭下来的旧邮票,边角微微卷起。

      栀子这物事,在宁乡是极寻常的。其实用不着它说,宁乡五六岁的孩子,闭着眼睛也认得那香气。喻家坳有一首旧日的童谣,头两句是“栀子树,伴墙栽,一朵娇花带露开”,后头还有几句,大约是讲情爱的,我不大记得了。肖和君老师说,这首山歌或许是旧时书生编的,也未必可靠,姑且听着就是。

      每年到了时候,杉木桥市场或者香山巷口便有人挎着竹篮来卖,一把一把用稻草捆着,十多块钱一束,花上还带着清早的露水。我总要买几束回去,插在玻璃瓶里,满屋子都是那种清香气。这习惯不知何时养成的,回想起来也有七八年了。从前在外省,花是花店里论枝卖的,剪了枝,包了纸。到了宁乡才知道,花不光是看的,还可以吃。红湘肴办过十全十美栀子花宴,十道菜全部是用栀子花做的。云南有鲜花饼,用玫瑰花做的,太甜。栀子花饼倒是另一种意思,充作茶点是极有意思的。

      药书上说栀子能去邪气,是苦寒之物,但宁乡人似乎不大理会这些,入药之外,还拿来凉拌(剁辣椒拌栀子花)、煲汤(栀子花煲花猪肉片汤)、素炒(栀子花炒韭菜),自然也能做饼。饼皮是酥的,一咬就碎。我在喻家坳的一位娭毑家看着做过一回。花摘回来,去了花萼与蕊,单留瓣,拿淡盐水泡,清水漂净,沥干,说是去涩味。我吃的这一枚,想必是依了这法子做的。咬下去,里面的馅子绵软,略微有些粘牙,香里带着一丝极微的苦,很快又被甜压了下去,只剩花香里自带的那一点点。

      无花果干我是尝过的,甜是甜,却不腻人。茶叶是烟熏茶,枫烟味,入口有回甘。宁乡又有两种栀子茶,一是栀果茶,一是栀子花茶,都各有风味。这些东西,我平日零零碎碎都见过买过,却不承想会有人郑重地收到一处,当作一份礼来送。于那些离乡多年的宁乡人,大约是故地的问候了。于我这样的外省人,住了十年,吃了十年的宁乡饭,喝了十年的沩江水,看了十年的栀子花开又谢。这一盒东西,竟像是一枚书签,把我十年间散落的日子,齐齐夹到了一页里。

      栀子将谢时,花瓣会由白转淡黄,这饼烤熟后的颜色,倒与那将谢的花是一样的。花在枝上是白的,进了饼里就成了淡黄,像旧书页上搁久了的茶渍,褪了颜色,却多了一层温润。这算不算一种得其所哉,我也说不准。

      吃完之后,盒子没舍得扔,搁在书架上,放些回形针、便签条之类。往后买栀子回来插瓶,依旧是香的,只是看着那白花,总不免想起饼的滋味来。那饼里的淡黄,何尝不是这白花走过的路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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