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姑
属于秋天的那棵板栗树,在窗前,上了岁数,树身子有电线杆子粗。板栗树枝丫较脆,人站上去一不小心就断了。这棵板栗树的几个主要枝丫比男人的胳膊粗,摘板栗时,在上头的人不需要担心和害怕。
每年春天,树上会开满一串串板栗花。这花自带臭味,招来很多苍蝇。满树的苍蝇声,春天的板栗树就不招人喜爱了。
花谢后,躲在大枝丫和小枝丫上的小刺球就从绿叶子底下探出头来。起初只有小指大,过些天就有鸟蛋大了。没事时去瞅瞅,拿手碰碰,小刺球脾气非常不好,竖起刺,扎伤手,让人哎哟一阵。
麻雀喜欢到板栗树丫上蹦,别看它身子小,蹦得板栗树叶像牛耳朵被蝇子恶狠狠叮着,颤个不停。当然,聪明的麻雀,从不去刺球上蹦跶。
时近中秋边,刺球长大了,颜色由青转黄,这时里头的板栗肉可以吃了。往嘴里丢,嘎嘣脆,像吃棒棒糖。刺球不能徒手拿,拿了,小刺跑肉里,得用针挑。
敢拿这刺球的只有上墈的老木。这个人,一年四季打赤脚。他的十个手指,个个皮厚,还摞满老茧。像我要戴厚手套才敢去碰老了的板栗球,老木站到板栗树下,抻抻手,带点暗劲,板栗球就到手了。他没有被板栗球的刺刺得龇牙咧嘴,反倒笑得露出被旱烟熏黑了的门牙。
一次,我跟他打赌:老木,假如你赤脚搓开一个板栗球,这树板栗送给你。老木笑,真的吗?当然真的,“大女子”一言九鼎,驷马难追。老木说,随你摘一个板栗球给我,假如我自己摘,你说我耍了诡。我真的摘了一个满身硬刺的板栗球,送到老木脚下。这个老木哼哧哼哧真把板栗球搓开了,露出三粒棕黑色的板栗子。我没先看板栗子,我先看老木的光脚,我想看他的光脚板里是不是扎满了板栗刺。
老木把脚板抬起让我看,粗糙的皮子上一根小刺都没有,老木把双脚踩在地上,在我面前走来走去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刚开始,我还有点内疚,觉得不应该开这样的玩笑,要是害了老木满脚板是刺,罪过就大了。哪知老木说,他上山砍柴都是一双赤脚,什么竹扦子、尖石头,他都不怕。
听老木这样说,我又觉得自己吃了亏、上了当。
是上了当,得了一树板栗球的老木讲遍了全村,说芳嫂子人真好,蓄了一树板栗子给他。他的女儿都没这样孝顺。话传到我耳朵里,我气得要呕血。
另一年,板栗球老了,老木又来到树下,又找我打赌。我肯定不赌了,傻子才再上当。老木又出了一个主意。他说,芳嫂子,板栗子炖土鸡蛮好吃。
我说,我没养土鸡。
老木说他家养了,他回家去捉一只鸡来。
我心想,老木出鸡,我出板栗,划算。
老木真的捉了一只鸡来。毛估有三四斤,放三四斤板栗下去,能炖一大锅,我家五个人,加上老木一个人,能吃一餐好的。
盘算了一阵,我答应了老木。板栗子炖鸡刚出锅,上桌,老木笑嘻嘻地说:“芳嫂子,今天我女儿一家子都回来了,城里人,没机会吃这好的菜,你看……”
我一下子就明白了,老木的婆娘搞的饭菜不好吃,他这是借我的手招待郎、女儿、外甥呢。
没办法,打了这邻舍,共了上下屋,只好认了。那天,老木的郎吃了四碗鸡肉板栗汤,还吃了半斤酒,走的时候,一个劲说,芳婶婶,谢谢!谢谢!
这两年,老木和婆娘进了城。他两夫妻是被女儿女婿硬拉进城里去的。她女儿走的时候,来了我家,跟我扯了一阵,说她父母做了一辈子,没有好好歇过,她想接了他们去,让他们不再搞菜土,不再喂牲口,不再作田……
我很赞同她这做法。只是担心老木他们能不能适应那种坐了吃吃了困的日子。
老木他们进城后,板栗树还是年年挂满果,板栗吃起来,依然满口香甜。
今年,中秋还没到,板栗树上的刺球长势喜人,我基本上每天都坐在窗口看看。麻雀也天天来。
芳嫂子,芳嫂子……我从窗口朝下望,原来是老木夫妻回来了。老木还是一双赤脚,只是白了些,瘦了些。
他喊完我,站到板栗树下,伸出手,轻轻地摩挲着。
一阵风吹来,树叶沙沙地响,满树的青刺球,都在静静地等着中秋的到来。

